斯里兰卡，谁为你哭泣？

空袭之后，斯士兵守卫着通向发电站的交通要道（图片均选自网络）　

　　正跟身在德国的曲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着我去亭可路上遇见的獴兄獴嫂，以及拍了我一巴掌的鹰老兄。在给她找我和鹰兄浪漫一场的游泳池照片时，翻出了那只长满贝壳的棉鞋。一时兴起，我开始给这只沧桑的棉鞋写字。

　　手机短信骤然响起。直觉如此深夜的信息，绝非好事。果然短信说，猛虎组织在北部马纳尔军事基地投下了炸弹。

　　全身猛然绷紧，我立即进入“紧急战备状态”。把相关的网页快速点开，却没有任何消息。于是我给在马尔代夫守着总统选举的老占打电话。

　　就这当口，天空传来沉闷的隆隆声。飞机？猛虎的？直跳起身，扑向窗口，总统府和港口方向正在向天发射防空炮火，暗红色带金点的光柱与烟雾直冲向天，同时探照灯白色的光柱围着转圈，看起来混乱而热闹。

　　几乎就在同时，停电了。我下意识转身，用手机的微光晃了晃闹钟：１１点半左右。

　　稳压器烦人地发出单调的滴滴声。一般情况下，市政供电出现问题时，公寓很快会启用备用发电机，一两秒钟就可以完成切换。稳压器不用响太久。但这次不同。于是我弯腰关掉了稳压器的警报器。

　　手机又出现一条短信：为了确保安全，科伦坡市区及郊区断电。

　　恐惧在这个时候大面积袭来：没电，我没法发稿！在给老占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在颤抖——这种情况下稿件发不出去，我不知道会是怎样严重的失职。

　　电话那端的声音无比沉静：没事，我来发，我这边能上网了。

　　你不能不相信这是奇迹：下午，老占因为无法用系统传送照片而急得在马累团团转，四处寻找可用的网络而不得。最后是把照片通过邮件传给我，由我从科伦坡传回北京。

　　好了，有老占担着发稿，我刚才被完全吓飞了的思维一一回到大脑。我用手机光线照明，先到卧室找到手电，开始考虑下一步怎么办。

　　防空炮火只持续了６、７分钟的样子。探照灯却继续往深不可测的天空晃圈。整个科伦坡，只有少数自己发电的房屋亮着灯，大部分地方一片漆黑。

　　现在的问题是：科伦坡究竟遭到空袭没有？如果猛虎组织仅仅轰炸了马纳尔，为什么科伦坡要发射防空炮火？但是，不仅科伦坡空袭，甚至连马纳尔的空袭都无法得到官方证实。老占说，军方发言人的手机一概占线，根本打不通。

　　我给公寓的控制中心打电话，没人接。现在唯有等待。最重要的是等电力恢复，我能接过发稿的这一摊活。老占在马累已经度过了极为艰苦的一天，我不要自己变成那一根举足轻重的稻草。

　　我转着在书房、卧室、客厅的三面窗口察看情况。１２点左右，又有飞机从空中飞过，而且不止一架。从方位判断，像是飞向南边的军用机场。这么说，该是执行任务回来的斯里兰卡空军。我的判断稍后得到了证实：猛虎组织方面的消息说，斯空军飞机飞过猛虎组织大本营基里诺奇，估计是猛虎炸了马纳尔之后，空军出动飞机，试图拦截猛虎的飞机。

　　公寓控制中心的电话终于有人接听了。我问他为什么断电，他说，他们接到了警察局的电话，说有可疑的飞机飞过科伦坡上空，命令他们立即停电。我又问他什么时候可以供电，他说必须接到警察局的指令才能恢复。

　　这么说，猛虎组织的飞机今晚确实光顾了科伦坡。那么飞机投弹了吗？目标在哪里？

　　这时我又收到一条短信：消防队派出消防车，开往克拉尼－提萨发电站。这条短信看起来没头没尾，但却透露了非常重要的信息：克拉尼－提萨发电站被炸了！

　　我跟老占交换了看法。目前基本情况已经清晰：猛虎组织大约在一个到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发动了两次空袭：先是轰炸了马纳尔的军事基地，其实也就是斯在北部的司令部；随后则轰炸了科伦坡北郊的发电站。但我们还是得等，等一个正式的官方来源。

　　１２点半电力恢复的时候，我正守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从东方那边，灯火接力似的，一个片区、一个片区地亮起来，恰似口耳相传着生气与活力。我飞快跑回书房，正赶上西边的灯火也次第亮起，最后，哗然冲进我的房间。

　　我如释重负，启动电脑，开始敲字。军方轻描淡写，说猛虎组织在马纳尔投下三枚炸弹，只有一个士兵受轻伤，没有太大的损坏；电站这边，更是“只有轻微损坏”。根据我在兰卡这么多年的经验，我知道，损坏要比这严重得多，可惜真相一点点揭示出来的时候，新闻时间已经过去。

　　老占那边说，你发中文稿，英文稿我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我接到的最后一条短信说，克拉尼－提萨电站的火势得到了控制。此时已是凌晨一点钟。我在做最后一项工作：录制音频。我最不愿意在夜里做音频，不幸的是经常、被迫在夜里，录制并倾听我自己因为疲惫不堪而声带发紧、嗓音发飘的声音。今夜尤其。更不幸的是，我录制的时候，楼下一条流浪狗在长声呜咽，哀痛哭嚎。因此，我听到，在我关于当晚空袭的零叙事语速里，穿插着这条狗时断时续的悲鸣。

　　兰卡啊，在如此残忍的夜里，难道这条流浪狗，是在为你的手足相残而哭泣？

　　注一：文中除第２张图片为猛虎组织成员外，其他均为政府军士兵。

　　注二：10月28日夜里猛虎组织空袭马纳尔、科伦坡路线图。

（转自：刘咏秋博客

刘咏秋：教师、编辑、记者。随先生驻外，在斯里兰卡的最后一年。联系方式：yongqiuliu@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