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总理温家宝将他此次对欧洲的访问称作“信心之旅”。伦敦是他的第五站。
天还未亮，他就早起在伦敦海德公园晨跑。这位67岁的中国总理看上去敏捷、
精力充沛。他竖起食指，直视采访者的眼睛，说道：“我会以开放与真实的态度
接受你的采访。”
温家宝的欧洲之行或许是对国内政治压力的一种适时解脱。压力源头是中国经
济的急剧放缓。温家宝承认，在8月份北京奥运会结束之后，中国经济增长大幅
减速。
不过，在伦敦他可是受各界关注之人。英国前首相托尼•布莱尔(Tony Blair)和
保守党领袖戴维•卡梅伦(David Cameron)都在文华东方酒店(Oriental Mandarin
hotel)的侧翼恭候，等待与他会晤。而上周在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的与会
代表不放过他演讲中的任何一句话。
在一次机会难得的采访中，温家宝用有力的措辞概括了北京应对全球金融危机
的手段——国内积极行动、对外谨慎合作。国际社会对中国怀有很高的期望—
—几乎与对美国总统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的期望值相同。但温家宝无
意让中国扮演拯救资本主义的角色。
英国和其它国家都期望，中国能从近2万亿美元外汇储备中拿出相当一部分，帮
助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实行资本重组。但他们的希望很可能要落空。温家
宝还淡化了今年晚些时候哥本哈根大会上中国签署对碳排放设设置量化指标的
新环保条约。
当被问及中国是否对金融危机的爆发负有任何责任时（一些经济学家持这种看
法），温家宝表情紧绷、压低了声音说：“这个看法是荒谬的。”
但是，他明确表示，中国政府会尽一切努力将今年的增长率维持在“8%左右”.他
说“把自己的事情管好就是中国对人类的最大贡献。”他表示，如果有必要的话
，会将中国巨额外汇储备的一部分用于用于国内.此项新举措正在讨论中。
即使没有金融危机的困扰，2009年对中国来说,已是又一个重要年份。今年有多
个重要且颇具争议的纪念日，其中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60周年和天安门广
场抗议行动20周年。
同时中国经济正急速放缓：去年第四季度6.8%的增长率是中国经济十年来最糟
糕的表现。中国出口开始收缩，数万家制造企业破产倒闭，导致约1200万失业
农民工踏上返乡之路。去年四川大地震后，温家宝是曝光最多、大家最熟悉的
中国领导人。他熟知中国农村的情况。如今他正面临着2003年就任总理以来最
严峻的考验。
他表示：“我们必须采取有力措施。在特殊情况下，必须采取必要的非常措施。
我们不能拘泥于常规。而成功或失败将取决于实施这些措施的速度和力度。”
当务之急是刺激经济增长，以防当前的放缓态势演变成一场漫长的经济低迷。
在谈到中国政府出台的一系列举措，包括主要投向基础设施的4万亿元人民币（
5850亿美元）财政支出计划时，温家宝表示，可能还需要采取更多举措。
中国政府打算从几方面入手。最重要的是基础设施开支，对此温家宝表示，这
方面已在顺利展开。但是，一系列旨在为刺激计划营造更佳氛围的综合举措也
很关键，这包括扩大消费开支和增强福利的措施。
小排量汽车购置税减半；约7400万低收入人口获得一次性开支补贴。国有企业
下岗工人退休金上调，弱势群体得到生活补贴，1200万正式的中小学教师工资
大幅上调。
温家宝表示，刺激消费开支不是靠喊口号，而是切实把钱发到老百姓的口袋里
。“我们认为，要刺激经济发展，消费开支至关重要。”
一些西方评论员呼吁中国转变经济模式，从目前过度依赖于投资、储蓄和生产
，转变为消费为主导的模式。多数观察者认为，要实现这样的转变，中国必须
减轻消费者的压力，加大在社会福利、医疗卫生和教育方面的投入。
温家宝重申了自己承诺，即构建一个“相当完善的社会保障网”。他表示，中国
已宣布将在医疗卫生方面投入8500亿元人民币，并在未具体说明的技术升级项
目上投入6000亿元人民币。
温家宝表示，为中国7亿多人口提供生计的农村经济也将受益于经济刺激措施。
中国农业银行(ABC)将获得注资。该银行是中国五大国有银行中唯一尚未获得政
府大笔注资的银行。温家宝表示，农行即将获得300亿美元注资。
如果说温家宝对中国政府处理国内经济表示出了信心，那么他就当前危机引发
的一些国际问题发表的评论则比较谨慎。
美国前财长汉克•保尔森(Hank Paulson)在卸任前不久接受英国《金融时报》采
访时表示，中国等国家的大量储蓄是引发危机的根源之一，因为它降低了全球
的风险溢价。
温家宝完全不同意这一观点。他表示：“我认为，造成这次全球金融危机的主要
原因，是有些经济体本身的失衡。这些经济体长期以来存在着双赤字（财政和
经常项目赤字），靠大量借贷来维持高消费。”银行利用高杠杆获取巨额利润。
“当这样一个泡沫破裂时，全世界就面临一场巨大的灾难。”
他表示：“有些国家一直在过度消费，却怪罪于借钱给他们的人，这完全是混淆
是非。”温家宝还借用了一句在中国很有名的谚语：“猪八戒倒打一耙”。猪八戒
是中国16世纪神魔小说《西游记》中的人物，他总是为自己的过错责怪他人。
温家宝表示：“我在达沃斯将这一观点与一些国际企业领袖分享，他们都表示赞
同。”
对于美国新财长蒂姆•盖特纳(Timothy Geithner)有关中国“操纵”汇率的言论，
温家宝同样不以为然。“毫无根据，”他表示：自2005年中国实行有管理的浮动
汇率制以来，人民币已升值了21%。
温家宝拒绝明确承诺在危机期间不会让人民币贬值。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发生
后，中国政府曾做过这样的承诺，此举帮助亚洲经济最终复苏，为中国赢来广
泛赞誉。但他排除了人民币汇率大幅变动的可能性。
“我要十分明确地表示，保持人民币稳定，使它维持在均衡、合理的水平，不仅
符合中国的利益，也符合世界的利益。”他表示：“许多人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如果人民币汇率剧烈波动，那将是巨大的灾难。”
温家宝表示，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与美国总统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上
周五通过电话。但他拒绝证实美国媒体的相关报道，即奥巴马向胡锦涛表示，
美国新政府不会在汇率问题上采取对抗做法。温家宝表达了与美国“加强合作”
的希望，但表示美国国内的辩论存在许多不同的“声音”。
温家宝表示，作为美国国债的最大海外持有者，中国将在该市场继续扮演积极
参与者的角色。他表示：“我们认为，使当前美国国债市场保持稳定很重要。这
么做将有利于支撑市场信心，战胜全球金融危机，推动国际市场早日复苏。”
但他也含蓄地发出警告，一旦当前危机结束，中国可能重新考虑外汇储备的长
期投资策略。一些经济学家认为，届时美国所承担的庞大债务可能导致美元大
幅贬值。温家宝表示：“我们将考虑中国自身维护外汇储备安全并良好保值的需
要。”
中国地位的崛起伴随着新的责任，但温家宝竭力避免作出过多昂贵的承诺。他
淡化了有关中国将动用相当大一部分储备，对国际金融机构，尤其是国际货币
基金组织(IMF)进行资本重组的观点。改革IMF不应从注资开始，而应从改革投
票权、提高发展中国家的地位开始。温家宝还强调，中国仍是一个相对贫穷的
国家，未来发展面临巨大挑战，无力过于慷慨。
他以同样的理由顶住压力，不愿承诺中国将在《京都议定书》后续协议的谈判
中，接受减排指标。此轮谈判将在今年晚些时候举行的哥本哈根会议上完成。
温家宝表示，中国将继续自行制定改善能源效率的目标，但一个发展中国家“采
取量化措施减少排放”是很困难的。
让中国政府同样感到紧张的是，当前危机将引发加快政治改革的呼声，挑战其
一党制地位。逮捕和骚扰《零 八 宪 章》的部分支持者，就明显透露出这种焦虑
。该宪章呼吁实行直选和法治，结束一党制。
温家宝习惯于回避有关中国政治改革步伐的问题，只是笼统地表示最终将实现
自由化。他表示：“西方许多人认为，中国害怕选举和民主。只有得到人民的信
任，人民才愿意让你继续执政。”但他没有具体谈到扩大直选的时间表。目前直
选只在已进行试点的村及少数镇展开。
温家宝博览群书，他表示，旅行时他总是带着一本苏格兰经济学家亚当•斯密
(Adam Smith)的《道德情操论》(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这本书阐
释了社会治理乃至市场经济的道德支柱。
他表示：“亚当•斯密写道，如果一个社会财富集中，而且只是少数人拥有财富
，这个社会将不会稳定。”这一心得不仅适用于受危机困扰的美国，也适用于发
展模式扭曲、不平等日益加剧的中国。
作者：英国《金融时报》莱昂内尔·巴贝尔(Lionel Barber)、杰夫·代尔(Geoff
Dyer)、金奇(James Kynge)和张力奋 译者/君悦
